母親的束腹

鍾文音2001年著作《昨日重現》束腹 p66~67

夏日裡，母親常在沐浴後就光著上身走出氤氳的門外，乳房如大地之高原凸起。同是女人的我，卻非常懼怕和裸身的母親相對望，僅僅是在她突然叫喚我時以眼尾橫掃瞥視我一晌。然僅只一瞥，卻像雷光閃電般震撼我兒時的心。我會下意識垂眼瞄了一下自己的胸，很害怕長大的負擔之感。

早年的菜市場內或是鄰家巷內，常可見到掛寫著一個小招牌「胸罩訂做」、「束腹訂做」，當時母親的內衣也都是訂做的，不過一年大概就訂做個兩件吧！因為要花不少錢的。有點像是現在流行的一種連身款的調整型內衣，差別只是母親不需要調整她的胸部。束腹就是那種從腰部連到乳房，從腋下至腰約有十來顆鈕釦，所以我總是記得母親邊以毛巾拭著汗，邊以左右手合力扣著鈕扣的盛夏之景。有時母親會喚我幫她扣，……

挨近了母親，我聞到了母親的體味，我盯著她那厚實的背，以不到十公分的近距離瞧著，望著汗水從肌膚的毛細孔滲出，累結成圓珠，然後順著地心引力下墜。「腳手卡緊啊。」我聽了方趕緊把鈕扣扣進那當時於我極為神祕的褻衣。

那是少女體味啟蒙的感官經驗，這氣味是地圖，指認母親的肉身帝國所在。


又有幾年，當我讀小學時，還沒上大學的大哥總得幫母親洗全家的衣服。大哥心思單純，洗衣服於他就是洗衣服，心裡沒有曲曲折折。有時我就咬著指頭悄悄站在大哥身後望著他，安靜的空間只傳來他的大手有力地來回洗衣的唰唰聲響，大男孩的手透過豬鬃刷子力透內衣，再碰觸洗衣板表面，再盪回我的耳膜。有時豬鬃刷毛刷過立體突起的一排鈕釦，發出極為刺耳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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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因為常跟妳提起有關面對母親洗完澡後光著身體步出浴室的溫馨，索性把我最愛的文字中幾段敲打存檔下來。雖然我極力強調母親能在女兒面前裸身是非常難得且要好好珍視的互動與畫面，我也十分能理解妳現階段幾乎完全無法接受母親的裸體現身，畢竟我目前也沒有辦法與自己的母親裸身相對。當然我也不是堅持一定要這樣，互相。

我只是很愛很害很愛鍾文音書寫中一切對母親的描述，不論好壞。尤其每每當我讀到像上面那樣的段落，總會有時光重疊之感，因為，我在那裡面，也看到了我的母親。

我的母親，也穿那種一年只訂做兩件的束腹，從我有記憶開始。我應該是在出社會工作之後，才開始幫母親扣束腹，直到現在，幾乎每年早上出門前都做這樣的事。我的母親，穿束腹束褲，數十年如一日。優點是母親的臀部完全不受地心引力威脅，圓滾滾的卻不下墜；缺點是束腹完全不符合個人化罩杯設計，數十年如一日的把母親碩大的胸部束到下垂且擠出預期之外的大副乳。我的母親也用洗衣板，到現在我家廁所每晚依然播放洗衣板與束腹鈕釦被迫用力廝磨的立體聲。

我曾經好奇母親何年何月會放棄束腹與束褲，母親說：不穿才不好，屁股會下垂，而且穿習慣了束腹，穿妳們那種內衣，讓我覺得肚子那一圈空空的，很沒安全感……哈，母親，那麼我可要永遠為妳扣束腹喲～